临行前一天才买好机票, 仓促之间, 花了比平时多一倍多的价格. 行程也只有短短两个星期而已.
这样急忙, 缘由我妈要我取出家中保险箱所有现金, 带回中国. 处理即将到来的我的外婆的身后事.
我外婆应该是74岁. 和别的普通老人一样, 年龄大了, 就有一些无法医治的病症. 她的杀手是中风, 也就是的脑溢血.
而这并非第一次. 记得我十二,三岁之时, 就有一次. 那次导致她半身不遂数月之久, 后来终于是暂时痊愈了. 如此又过了十数年.
我对外婆的感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淡薄了. 小时候有段时间, 我被寄养在外婆家, 缘于当时我妈在福州妇幼保健医院学习妇科,需要长时间住在医院宿舍, 当时的交通也甚为不便. 于是上小学一二年纪的我就被放置在外婆家. 我对这段事件的记忆不甚清晰, 但记得, 外婆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要祈祷 -- 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 当时我舅舅尚未结婚, 整天出门在外, 家里就只有我跟外婆两人. 外婆每天早上大约天刚亮就要起床, 给我做早餐, 然后煮个鸡蛋, 让我带去学校, 课间肚子饿时可以充饥. 然后她在我学校门口摆摊, 卖些小零食之类. 后来我妈完成培训, 我就回到自己家住, 于是对外婆的记忆也就淡了.
之后慢慢长大, 对我外婆, 乃至任何人都变得傲慢起来. 那是青春期, 每个人都会如此吧? 感觉自己什么都能做, 又什么都不能做. 就在这段时间, 我对外婆开始有些厌恶起来, 比如她老了, 比如她不识字, 却又声称自己是基督教徒, 等等. 当时, 任何事对我来说, 只有正反,黑白, 现在看来, 这有多无知. 有时候我会问外婆一些她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 比如耶稣是什么年份时间出生的, 基督教的衍生流派有多少支, 等等. 看着外婆答不上来, 我就沾沾自喜, 实际上这些问题我可能也是刚刚从书上看到的. 我以此来证明外婆的迷信和愚昧. 并乐此不彼.
过了几年, 我舅舅与我前一个舅妈离婚, 留下一个女儿, 也就是我的表妹. 后又通过人介绍, 再婚, 如今已经生下两个小女儿.
在我还在中国的时候, 我就很讨厌我那个表妹, 说不出来的厌恶感觉. 但不知为何, 我外婆特别喜欢她, 甚至于宠溺. 大家都说, 这小女孩以后一定要学坏.
果不其然, 在我们到美国之后, 时常听说这表妹是如何如何坏, 夜不归宿, 终日无所事事等等. 更离谱的事, 没钱了就问我外婆拿, 如果不给, 就使各种软硬手段. 甚至会坐到外婆的肚子上逼迫她给钱, 我听到了, 愤怒异常, 声称要回去给她点颜色看看. 但说归说, 终究还是没有回去.
这次回去, 并没什么特殊感觉, 原因是觉得中国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去挂念的地方. 儿时的有人也已经疏远, 而且大部分都已在国外. 只有一位, 半年前不幸被移民局逮住, 遣送回国, 这才有个伴. 但也仅限于此. 有时我们会去找他认识的朋友们一块儿出去体验生活, 唱唱歌, 去去酒吧, 或者去洗脚. 话说回来, 中国的洗脚业是一派蓬勃. 无论何时去哪家洗脚城, 总是客满为患. 看来中国人民的生活之良好程度已经达到了某种境界. 在我的家乡, 大部分本地人不事生产, 却有钱四处挥霍. 白天上街, 本地人少之又少, 然若晚上出门去高消费场所, 乡音比比皆是. 缘于几乎每人家里都有涉外关系. 这些人白天睡觉, 夜晚出动生活. 好不快哉! 而那些上班挣钱的, 耕种的, 摆卖的, 则大多数是外省人, 或是从远僻乡下迁来寻求更美好的生活.
第一日回来, 被马路边上的垃圾物什吓到, 可谓满目疮痍. 而原以为北京的交通已是糟糕, 但根本无法于此地相较. 诺大一个镇, 也是国道贯穿的重地, 居然只有一个红绿灯杆! 可想而知, 人, 狗, 自行车, 三轮车, 摩托车, 汽车在一条狭路上来去的场景, 是多么混乱...哦, 还有, 狗患也十分严重. 不知为何, 满街都是狗, 品种繁多, 贵贱皆有. 一个个脏兮兮, 罔顾行人车辆, 穿插自如, 估计是流浪狗. 记得当年, 并没有这么多狗只, 而如今, 养而不顾, 任其撒野, 实在让人有点痛惜.
初到之时, 对人说话, 多用敬语, 被友人诟病, 谓, "你有病, 你这样跟人说话, 别人还以为你有意调侃, 如果是跟女服务员说, 还会以为你调戏她们呢!" 言下之意, "谢谢", "你好", "请" 诸如此类, 变成了不敬. 就算说出, 也不会有回应. 我对人说谢谢, 一般对方都是充耳不闻地走掉. 久而久之, 我也就不"谢谢", 不"请"了...还有, 在冷饮店里, 店家用中文, 英文, 日文 三种语言立字 "请勿吸烟", 但客人们犹如不识字般, 照吸不误. 没有配备烟灰缸, 就把烟灰弹在地上, 烟头也随地一丢, 用脚踩灭了之. 店员也不干涉. 刚开始, 我见如此, 几乎要抓狂. 会到门外去抽, 但过了几日, 习惯就成自然. 于是我也随地丢烟头了.
回来第一天, 就见到我外婆, 躺卧在床, 毫无知觉, 只是借助氧气瓶的作用呼吸. 眼睛无法睁开, 只有大声喊的时候眼睑微动. 但我怀疑她是否真的可以听到并理解喊声的含义. 我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固然不是说怕自己死去, 是怕有人或物在我面前死去. 那种"以后再也不复存在" 的感觉, 让我觉得无法承受. 所以我很少去看她, 只是去了一两次而已. 每次我妈打电话过来, 我就以 "眼睛都睁不开, 我有什么好去看的" 推脱.
然而就在我要回美国的前一天, 早上9时许, 我妈打电话过来, 说, 外婆走了, 你快来. 我怔了一下, 然后回说, 哦. 又睡着了. 然而, 一闭眼, 就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 我独自一人去看电影. 不知是什么内容. 末了, 周围各人纷纷起立欲往外走. 就在此时, 我后面有一个青头小子, 指着我, 骂, 你太自私了! 我不解, 却莫名地愤怒, 于是问为何. 他也不说, 只是又说了一遍, 你太自私了. 于是我恶由心生, 上前对着他的头就是一顿好打. 打完后, 跑出影院, 后面似有人追赶, 但没有赶上. 却见前方有一个穿乳白色大风衣的高大男子在等着. 我知道无路可走, 于是慢慢上前. 他要我等着, 我就等着. 过了一会, 来了三四个便衣, 老外. 向我要了证件, 并令我原地守候. 在我交出证件之后, 追兵以至, 有五六人, 盯着我看, 其中一人似曾相识, 但也盯着我, 表情似笑非笑. 我也不惧. 众人嘈杂, 不知都在说什么. 此时便衣们看完了我的证件, 正要带我回去. 我情绪激动起来. 大喊 :"I have a favor to ask!!" 带头便衣于是叫众人安静下来, 说"he has a favor to ask." 我说, "I want you to ask the kid, why was he calling me selfish." 说完后, 就蹲下背对众人饮泣. 不知几何, 一名女警递回我的证件, 对我说了一句, "You're free." 我接过证件, 惊醒, 发现泪流满面, 却止不住, 所幸没有吵醒朋友. 出房间, 坐在门外的楼梯上哭了许久. 便洗漱穿衣, 往外婆家去了. 到了那里, 从后堂入, 见外婆已经被盖上白棉被. 又忍不住避开众人哭起来了. 其间我妈, 我表妹等众人来叫我, 我只是说一会儿再进去. 很久没有哭得这么伤心了..然后那天, 一整天都在拉肚子, 东西也吃不下, 着实难受.幸而第二天上飞机前有所好转.
回来后, 又是每天嘈杂繁忙, 朝九晚八的生活了. 单身两个礼拜, 也是不错的感觉.
Posted by Daddy


